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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ebruary 20 寻找“塔希提”刚看完了毛姆的《月亮和六便士》。小说的主人公查理斯·思特里克兰德是以法国后印象派大师保罗·高更为依据塑造的人物角色。故事讲述了思特里克兰德原本作为证券经济人,已拥有了安逸殷实的布尔乔亚生活,但却迷恋上了绘画,不顾家人反对,毅然抛弃原有的一切,去追求绘画和生活的理想。在经过了一番离奇的遭遇后,思特里克兰德最后离开了文明世界,远遁到与世隔绝的南太平洋塔希提岛上。终究在岛上,他找到了艺术的归宿和灵魂的宁静。 毛姆真是个讲故事的好手。读着他的故事,好像通过视觉打开了听力,曲折蔓延的长篇在由他井然道出。那些直叙、追述、旁白、议论就好像毛姆本人绘声的讲述,那声音有如汩汩流出的溪水,水流又不时在岩石上鸣溅起层层泡沫,所有的文字都是有声的。 《月亮和六便士》里也没有复杂的情节,没有对伦理是非口沫横飞、言之凿凿地大肆裁断,一切都让给看者来把握。这看来是毛姆的一贯做派。他的小说故事的主人公虽然个性迥然,但毛姆本人对人性的思考,在作品中表现出来的却是单纯一致的。像《刀锋》中的拉里,《人生的枷锁》里的菲利浦·凯里,毛姆都在探索生命的意义、个人与社会、理想与现实的矛盾等等发人深思的问题。 想起三年前在书店里拾到的《诺阿诺阿》,正是高更晚年岁月在塔希提写的艺术散记。书页里插入了大量高更在塔希提时创作的绘图。一直觉得,绘画作品是探究绘画者心灵的有力的切入口,同时也是绘画者输出思想的通途。零星的文字间,那令人目眩的大自然和原始生灵的图景不断涌来,闪烁着“流金与阳光的欢乐”,这书本也叫人神怡心驰,喜爱得手不释卷。《月》里以高更为原型的主人公思特里克兰德显然是被夸大了的。思特里克兰德也同高更一样,为了寻求精神的家园、艺术的栖身之所而劬苦跋涉,不仅经受着衣履寒酸、食不果腹的肉身煎熬,精神也因时乖运蹇而遭受沉痛打击。但是思特里克兰德显然更加不通世故人情,性格乖戾不可捉摸,极度自私有悖常情。阴影和阳光,地狱和天堂,思特里克兰德似乎总是更接近于前者。而我在想,这貌似离奇夸张的表达,恰恰是毛姆对现实世界质疑和发泄的一个出口。 我们每个人生在世界上都是孤独的。文明世界里,我们都急于为自己的本性遮羞掩丑。于是,即使我们在人烟稠密的街衢行走其中,仍然感觉孑然独身。其实,我想,每个人心中都曾有过一座属于自己的塔希提岛,每个人都曾为它倾注了无限梦想而编织了一个五光十色的幻景。那每一座“塔希提”便是每个人的财富,每个人视它若珍宝。可是文明世界里,这“珍宝”是卑微瘦弱的。于是,我们都学习去忘记“珍宝”的珍贵,开始盲从同一种价值,甘愿受现实生活的攫获,强作欢颜。久了,我们即便想挣脱这枷锁的桎梏,面对自己却变得懵然无措。想着想着,不由心头一紧,寒颤蠕蠕地爬上了脊椎。我们相互传达的、拥有共同价值的交流符号是如此单调陈腐。我们无比可怜地想把自己心中的“珍宝”传送予别人,但是我们却彼此不能甚或是不愿接受这些“珍宝”。我们习惯了统一的表述,那些“珍宝”的要义是如此美妙深奥,它们没有共同的价值,因此它们的意义在我们相互看来也变得模糊难辨。我们尽管身体相互依傍却并不在一起,我们只能孤然行走,既不了解别人也不为别人了解。 高更可以破口直言“文明是罪恶的”。思特里克兰德可以去寻到他的梦想,扎起帕利欧,置身岛上密匝的树林,作画成了他最舒畅的输出方式。可是众多的“我们”为现实所累,全然无力像高更或思特里克兰德那样逃遁出文明世界,去追寻“塔希提”这片生命的圣地。但是,我们可以努力呵护起梦想的幻景,不要让它被那些企图不断恣意膨胀起的恶欲填没。喧噪聒耳的文明世界里的欲念是大泡泡,它光彩且膨脝溜圆,但它是空心的,不堪经受尖锐物的袭击。梦想是种子,它细微且不好看,而它是实心的,握着那种子,温暖自知。 在《月》的译本序篇里,还有一段关于小说名字的文字解释。转述下来大致是说,有一个评论家曾就毛姆的《人生的枷锁》指出,书中的主人公凯里像很多青年人一样,终日仰慕月亮,却没有看到脚下的六便士银币;毛姆喜欢这个说法,就欣然带着玩笑的意味用《月亮和六便士》作为下一部小说的书名。我是觉得这名字于小说的内容还不够准确贴切。如果真如那段解释所言,那毛姆是有些小小的偏执和任性。但是再一想,对于小说如此沉重的话题,《月亮和六便士》的诙谐倒不失是一记轻快的弹跳。 Comments (3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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